团年

■曾亮文

当天边最后一道光线落在村庄上头时,爆竹声开始零星地响起来了。男人们已经将春联一一贴好,女人们在厨房里忙进忙出,被一团白白的水汽裹着,一年里最后一道晚饭要来了。俗话说,打一千,骂一万,三十晚上吃顿饭。年俗里,团年饭是必须的,再忙也得歇歇手,再远也得坐上回家的车。对于每一个人而言,团年饭是旧年里的一个重头戏。

至于菜谱,父母在几天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,并一一筹划着。

年饭的正菜里,鸡是必须的,取吉祥之意,得早早地准备好。年节里,连只鸡都没有,是很不像样的,倘若邻居知道了那是很跌股的(丢脸的意思)。杀鸡时,通常要到祖坟上去杀,带上一摞大黄纸,焚上一炷线香,面色虔诚,敬请先祖回家吃顿年饭。大人们将鲜红的鸡血洒在黄纸面上,不仅仅是为了辟邪消灾,更是借此告慰祖先,告诉他们,这一年,自己活得很好,并祈求保佑来年的生活。除了腊肉、腊肠之类,鱼也是要的,而且必须是活物,不然祖先会责怪没有诚意的。杀鱼时要默念一句“年年有余”,希望生活既有余粮,又有余钱,讨个口彩。豆腐也是菜单上的常备选项。“腊月二十五,推磨做豆腐”。豆腐的“白”代表着锦衣玉食,俗语里说,过年吃豆腐,一年都是福。先人的叮嘱,你不信是不行的。豆腐有油豆腐,干豆腐,酿豆腐,不一而足,吃了福豆腐,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子才能过得细水长流。

年饭里,还有一道更重要的汤菜叫着“福汁”,配料繁多,有花生米、鸡蛋、碎肉,香菇之类的,氽合在一起,汩汩地焖煮,福汁通常呈乳白色,黏糊状,蕴着甜甜的味道,也叫着“和气菜”,所以每个人都得吃个一勺、两勺的,特别是妯娌之间有矛盾了,更得吃吃这道菜,吃了,来年大家一切都甜甜蜜蜜、和和气气起来。先祖立下的习俗里,总是蕴含着深刻的道理与美好的祈愿。年饭里,蒸炸炖煮,七荤八素,每一道菜都有考量的,年饭既是一种展示,也是一年的总结。

开席前,还得在灶台边插上一炷线香,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降吉祥”,祈望灶君保佑来年里橱不断烟,樽不乏酒。接着,还得在上席神龛上轻轻洒上一盅酒,立地躬身,祭天拜地,以期避灾迎祥。大人们将先祖、神灵,以及灶君等诸个一一邀请回来,好酒好菜倾力供上,所有的程序走遍,如此,心里才会踏实。

当然,还有扫尘除旧、张挂灯笼、剪发沐浴、守岁穿新等诸个细事儿,那是年味儿的“魂”,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忘,每一招都马虎不得,这些繁琐的仪式与长长的符号,流淌在血液,深入到父辈们的骨髓里,代代相传。

然后,全家团桌而坐,觥筹交错,共叙欢乐。在淡淡的硝烟里,在那些大红色彩的烘托下,大家的心情像花儿一样盛放。那醇香的冬酒在身体荡涤一遍,经年里的辛劳,疲惫、烦闷便一扫而光,生活有了更多的光芒!父亲在世时,兄弟姐妹必须一起吃这以血亲为纽带的团圆饭。年饭是一个家风的展示台,父亲一般坐在最重要的位置,就好像我们说的C位吧。父亲不动一下筷子,谁也不能开始。这天,小孩也不能轻易打骂,一家人和和乐乐,尊老爱幼的内涵远远超出吃饭本身的意义。年夜里,大家推杯换盏,舞动着筷子,热热闹闹,直至杯盘狼藉。“岁暮家家俱肴蔌,诣宿岁之位,以迎新年,相聚酣饮。”这一幕,质朴而又深情,大概是人世里最美的风景吧。

前些年,父亲去世了,但是家族里的年饭依旧继续。年,具有一种无形的感召力,每到大年三十,家人就会从四面八方回到家,兄弟几家热热闹闹地吃年饭、过大年,享受着最纯的骨血之亲。前些日子,侄女打电话回来,因为疫情,她打算响应国家号召,春节就地过年。嫂子接到电话后,心情很不好,泪眼汪汪的。她花了几天的时间才终于消化掉这个事实!春节,意味着团圆,合家欢聚,这是每个家庭的朴素愿望,年,是每个父母一年里最温馨的等候。对于子女来而言,年是一次长长的停顿和呼吸,能够尽享生命中最原性的愉悦。

岁之暮,日之朝,团年岁岁,周而复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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